当我们悼念杨绛时,我们在悼念什么

从今以后,咱们只有死别,不再生离

——钱锺书致杨绛 

  [编前语]  

  2016525日,105岁的杨绛先生静静离开人世,转眼一年已逝。能称得起“先生”的男性究竟不多,女性更是寥寥,但杨绛称得起。钱锺书评价她,绝无仅有地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:妻子、情人、朋友。  

  周国平说,“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,我分明看见她在细心地为她的灵魂清点行囊,为了让这颗灵魂带着全部最宝贵的收获平静地上路。”  

  她坚忍于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操守,她坚贞于伟大女性的关怀与慈爱,她固守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淡泊与坚韧,杨绛的内心是坚硬的,又是柔软的。  

  当我们悼念杨绛先生时,我们悼念的正是逝去的爱情、才华和修养。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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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印象中的杨绛一直是“最贤的妻,最才的女”,是从容优雅的精神贵族,是诸多人心中知识分子的典范。  

  想来这样的杨绛应该是有许许多多的社交机会和花边新闻,但是和一众民国以降的才女不同,杨绛的新闻和生活淡至若无。  

  功成名就的晚年,杨绛几乎不出现在公众场合,她平平常常地过日子,和一般的老太太一样,早上起床吃饭,在家里溜圈做操,每天写几张字,读一点书,有的时候看朋友,有的时候朋友来看她。  

  唯一一个动作便是拿出稿费办了“好读书”奖学金,那还是为了完成钱锺书的遗愿。

  实际上,杨绛的“平常”态度贯穿了她的一生。

  早年从父亲处学会平淡处事;遇到钱锺书时,也大为赞同他“读点书,做点学问”的“胸无大志”;而到了晚年,她则把苏东坡的“万人如海一身藏”奉为圭臬。  

  杨绛的平常心态,最初承自父亲。谈到父亲给予的启示,杨绛说:“假如我们对某一件东西非常艳羡,父亲常常也只说一句话:‘世界上的好东西多着呢……’意思是:得你自己去争取。  

  也许这又是一项‘劳动教育’,可是我觉得更像鼓吹‘个人奋斗’。我私下的反应是:‘天下的好东西多着呢,你能样样都有吗?’”  

  她很明白,人生在世,要知足,不贪心。

  杨绛到高中还不会辨别平仄声。杨父也不担忧,只说不要紧,到时候自然会懂。在杨绛心中,父亲淡定从容、严谨睿智、孤傲狷介,是杨绛做学问、做人不可替代的标杆。

  她也会好奇父亲少年时候是何模样。父亲告诉她:“就和普通孩子一样。”想要为人敬重,无须特立独行。  

  父母一辈子相濡以沫的情意和支持,则影响了杨绛平凡而坚实的家庭观念。  

  杨绛记忆中,她的父亲母亲,虽是夫妻,但更像老友。两人相敬如宾,一辈子不曾吵架。  

  那个年代夫妻不吵不闹的也不少,但女子多半委曲求全,一味迷信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,不想也不敢与丈夫争执。

  但是杨绛的父母不同。他们是彼此真正的知己,无话不说,而且不准孩子插嘴,仿佛生怕破坏他们之间的温柔似的。

  在《回忆我的父亲》一文中,杨绛说:  

  他们谈的话真多:过去的,当前的,有关自己的,有关亲戚朋友的,可笑的,可恨的,可气的……他们有时嘲笑,有时感慨,有时自我检讨,有时总结经验。  

  两人一生中长河一般的对话,听来好像阅读拉布吕耶尔(Jean de La Bruyère)《人性与世态》(Les Caractères)。他们的话时断时续,我当时听了也不甚经心。我的领会,是由多年不经心的一知半解积累而得。  

  这样一种互相分享、支持的情意,在杨绛遇到钱锺书时,便成为二人经营家庭关系的利器。

  杨绛在医院坐月子期间,钱锺书过得十分辛苦。他一边准备毕业论文,一边要来医院看望妻女,还得独自料理日常生活。

  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,钱锺书屡屡出错。每每如此,他便似孩童一般跑去跟妻子说“又做坏事了”。  

  弄翻墨水弄脏桌布。杨绛说,不要紧,她洗。  

  弄坏台灯黑灯瞎火。杨绛说,不要紧,她修。  

  弄烂门轴关不上门。杨绛说,不要紧,她装。  

  杨绛的“不要紧”三个字对钱锺书来说图腾一般成了他最大的安慰与寄托。  

  只要妻子在,一切都安稳。就像有一次,钱锺书额上长了一枚疔疮,久不见消退,钱锺书心有隐忧。  

  见到丈夫神色不好,杨绛就说:“不要紧,我会给你治。”钱锺书一听,即刻心安。杨绛只是帮他热敷,疔疮却真的被拔掉,半点疤痕也无。

  钱锺书的惊世之作《围城》更是在杨绛放下才女身份,甘当“灶下婢”的付出之上写成的。

  当钱锺书告诉杨绛自己要写长篇小说的时候,杨绛特别高兴。为了让钱锺书全心全意投入写作,还建议钱锺书减少学校的授课课时。  

  虽然收入也相应降低,但是杨绛说减少开支,生活节俭,不是不能过。恰逢家中女佣辞职,杨绛便不再雇人,亲自操持全部家务。  

  从劈柴生火到做饭洗衣,她样样都做。其间,她竟还能抽出时间写完自己第四部戏《风絮》。所作所为,钱家人都看在眼里。连婶婶(叔父钱基厚之妻)都忍不住赞她说:“季康啊,你是‘上得厅堂,下得厨房;入水能游,出水能跳’。宣哥是痴人有痴福。”  

  杨绛在《记钱锺书与〈围城〉》一文写道:“劈柴生火烧饭洗衣等等我是外行,经常给煤烟染成花脸,或熏得满眼是泪,或给滚油烫出泡来,或切破手指。可是我急切要看锺书写《围城》(他已把题目和主要内容和我讲过),做灶下婢也心甘情愿。”没有海誓山盟,有的只是最朴实的支持。

  后来,杨绛读到一段话,念给丈夫听:“我见到她之前,从未想到要结婚;我娶了她几十年,从未后悔娶她;也从未想要娶别的女人”。

  钱锺书听后即说:“我和他一样。”她也说:“我也一样。”他们之间没有惊心动魄的情感纠葛,有的却是用无数平凡日夜小事积累出来的情感、理解和支持。  

 

  杨绛曾说过:“一个人不想攀高就不怕下跌,也不用倾轧排挤,可以保其天真,成其自然,潜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
  和想象中的名人风范不同,杨绛从未追逐过富贵与名望,她想做的无非是读点书、做点学问、和家人守望相助。  

  她的愿望平常而且微小,她一辈子也只是尽善尽美地做着每一件能做的、想做的事,但她所取得的成就和幸福却令所有人为之侧目。

 

“我们仨”钱锺书、杨绛、钱媛

   

| 王臣   选自《认真地年轻优雅地老去:杨绛传》

来源:新华网 作者:整理报道 编辑:暴学宁 吴堃  更新时间:2017-05-25 16:09:48【关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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