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椿树

 

  老家是个丘陵地,有逶迤起伏的群山。山不高,但茂竹修林。山上更多的是些松树、枫树,而被家乡人誉为树中之王的则是香椿树。

  那年,家里盖新房,快上大梁了,就见父亲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,一时不知所措。原来按当地风俗,这大梁上的子梁必须是香椿树才行。传说香椿树有祛邪镇妖的作用。父亲把想法告诉给队长,请求队长批准在后山上伐一棵香椿树,岂知队长非但不同意还狠狠地批评了父亲一顿,说是迷信思想作祟。回家后就见父亲忍气吞声地对我们说:“盖房是大事,批评归批评,我得想办法!”于是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赶到江心洲的姨父家,在姨父家驮回了一棵香椿树。其时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这棵香椿树放在木工面前,比划着如何配在大梁上。就这样,那棵香椿树的子梁系上红被面和红被面里裹着的两条"双喜"方片糕,连同大梁一道在一阵鞭炮声中徐徐上升最后被安放在屋脊之上。  

  “六奶奶”家的后院里有棵高大的香椿树。那年冬天,六奶奶病逝。次年开春,六奶奶住的房子被拆。于是有人提出干脆把那棵香椿树也砍了。就这样,六奶奶住房拆下来的木料、墙板连同那棵香椿树放在一起被大伙"抓阄"分了。有段香椿树被小妹抓阄拈到,就见父亲喜出望外地连声说好。现场有人妒忌,父亲说:“好汉凭阄断。”殊不知,其时父母正在酝酿我的婚事,原来香椿树是打家具的上好材料。父亲很讲究,他一再对匠人说,这香椿树只准用来打方桌。于是匠人按照父亲的意思用这段香椿树打了一张小方桌。小方桌是柏树作的边框,加上四根檀木柱子,不仅沉得很,纹理和颜色中看极了,涂上清漆后显得既天然又古色古香。  

  当地有许愿的习俗。谁家添丁发财了,一高兴便有人牵头划龙船。龙船的制作也很讲究,就是船脊必须是上等优质的香椿树。那年正月刚过,邻队有人合计划龙船的事。清息不胫而走,父亲听说此事后,毫不犹豫地把门前那棵香椿树砍了,然后无偿送到正在打制龙船的地方。父亲现场表态说:“到端午节龙船下水开划时,我会前来还愿的。”原来,年前二弟家的孩子不满周岁便夭折了。这件事一直是父亲心头的一道阴影。父亲真的是用心良苦。  

  香椿树是很平凡的树种。秋天一过,它便干净利落地将杆叶全部卸去。春天一到,它便又早早地从枝桠里冒出暗红色的嫩芽来。用这样鲜嫩的香椿芽炒鸡蛋是道上好的菜。近日回了一趟老家,其时母亲颤巍巍地走到我的跟前要我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晒晒太阳。就见阳光趟过老屋的屋顶,洒落在后院,屋后那棵粗大的香椿树沐浴在三月的暖阳里,枝头已有暗红色的嫩芽在跳动,仿佛层叠着无数的记忆。记得很小的时候,一到春天这个时节,母亲便从后山上的椿树上掰来嫩芽。用手够得着的早已被他人掰光了,长在树枝高处的只能借助长长的竹竿来弄。这嫩嫩的香椿芽,家里人总是舍不得吃。多少次就见母亲把这些香椿芽放在锅里焯一下,然后捞起放在门前的石坝上晾晒。后来才知道,母亲如此苦心经营是为了城里的姑母。姑母是我们家唯一的城里人,每到五月里,姑母总要在乡下住上一阵子。临走了,母亲把姑母送到村口时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包裹,里面全是些鸡蛋、山芋粉、茶叶之类,还有一小包就是这晒干的香椿头。后来日子尽管渐渐好起来,但母亲仍然年复一年地采摘如此鲜嫩的香椿头。母亲知道我喜欢吃香椿头炒鸡蛋,于是每年的清明前都要想方设法弄一点等我们回家尝鲜。母亲每每做香椿头炒鸡蛋时我总是站在锅台前,看着母亲那娴熟的动作。香椿芽儿刚一入锅,那暗红色就变成了绿色,是那种翡翠般的绿。在油锅里跳动的香椿芽儿衬着黄黄的鸡蛋饼,氤氲出满锅的香气。香椿头炒鸡蛋,格外鲜嫩诱人,吃得我心满意足,齿颊留香。  

  临走时,母亲也像对待城里的姑母那样,大一包小一包的让我们拎回家,其中不乏母亲亲手采摘的晒干了的那些散发出缕缕清香的香椿头!

来源:读者文摘网 作者:曹金如 编辑:吴堃  更新时间:2017-06-08 17:32:57【关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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